
编剧麦天枢生于1983年国内股票配资实盘排名,40岁前没想过自己会当导演。
他从小喜欢写东西,从伦敦国王学院哲学系毕业后返回香港,想,不如试试做编剧?他了解的唯一一条入行通路就是读演艺学院,于是申请进香港演艺学院电影电视学院,参加过鲜浪潮学生组短片竞赛。如果没读这个书,他也可能去国泰航空工作。
2010年代,麦天枢加入了银河映像。这家电影公司于1996年由香港导演杜琪峯和韦家辉创立。比起重用大明星、追逐票房,他们更想抛开任何潮流,坚持做有原创性的电影。在香港电影的低谷期,银河映像以《一个字头的诞生》《暗花》《枪火》等作者风格浓烈的作品拼出一条路。如今30年过去,这个招牌下的作品逐渐呈现出不同样态,也有大明星参与的商业片,也讨好市场——杜琪峯说,如果银河映像不拍一些商业片、贺岁片,让投资人有信心,就没机会拍一些“你钟意的个人的电影”,比如《PTU》《文雀》《放·逐》;也有一部分作品保持了他们创办公司的初心,直抵都市人的集体精神焦虑,或是轻巧地以个体的胜负成败呈现城市的命运。
麦天枢入行做过场记,然后做跟场编剧。他参与编剧的每部作品,都不是从创作第一天就参与其中。在业内,他被同行称作“二摊王”。他认同编剧工作需要有灵活性,要能打动导演和监制;他认可个人创作的自由度,但很适应集体创作;他很勤奋。“电影是要练的,要勤力、不断写。”他在接受香港媒体采访时讲到。
“银河映像的训练就是,你的剧本必须完全be ready,才能拿出来。他们追求的是这样一个状态。跟着他们创作十几个年头,让我建立了对文字的根基。”2026年6月下旬,我在北京万达CBD影城见到麦天枢,他穿着深色格子衫,花五分钟匆匆吃了午饭,即将开始他的导演首作《一个部门的诞生》的点映路演。数日前,《一个部门的诞生》入围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新单元,后在香港上映,麦天枢一直为此奔忙。“还好是文字采访,”他笑着说,眼睛完全眯起来,指指自己的嘴唇,“我的唇疮刚刚爆了。”
2016到2017年,麦天枢与龙文康、伍奇伟编剧的电影《树大招风》,接连获得第36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奖、第53届金马奖最佳原著剧本奖。2023年,麦天枢凭《神探大战》获得第41届金像奖最佳编剧奖。《神探大战》虽为英皇电影出品,却被影迷视作近年来最有银河映像气质的电影之一,透过跨越十数年的连续杀人案,电影塑造了令人着迷的疯癫氛围。
麦天枢如今算得上是银河映像的中坚力量。在《一个部门的诞生》上映的同期,他编剧的动作片《火遮眼》也在内地院线上映。
“香港的环境就是,大家的职业阶梯都是往导演方向走。编剧也好,副导演也好,摄影师、美术,好像每个人都应该有导演梦。但我个人不太认同。”麦天枢没有特别的导演梦,他觉得当个编剧就很好。
2020年,他看到香港电影发展基金的“剧本孵化计划”,“自己是一个编剧,不参加对不起自己那种感觉。”麦天枢回忆。比赛分为三个阶段,先提交故事大纲,一轮过了,再交分场;再过一轮,提交剧本。
他想起一桩2015年的新闻:一个19岁的年轻人疑似因母亲与有线宽频合约终止后仍被追讨六百余元欠款,带着管制刀具闯入有线电视大楼,要求与主席见面,砍伤保安、职员,与警方对峙。
或许是因为新冠疫情,或许因为其他原因,麦天枢对当事人的“跳掣”(原为电线短路之意,在粤语中代表一个人突然情绪失控)很能共情,他捕捉到了人在长期紧张的社会生活中突然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瞬间。

▲电影《一个部门的诞生》海报
一共一年半,麦天枢交付了《一个部门的诞生》的原始剧本。跟以往每一次写完剧本一样,他觉得那一百来页的故事是“历史上最棒的剧本了”“肯定赢了”。三关都闯过,麦天枢拿到奖金,觉得这事已经结束。
与麦天枢多次合作的电影人刘浩良鼓励他,剧本已经写好了,不如当导演看看?正好刘浩良想试试做监制,可以谈谈这部戏能不能卖出去。剧本还真的打动了一个电影公司。
再翻看剧本,麦天枢大惊,“完全不ready的。”这个剧本怎么赢的?完全不像自己写的,怎么这么差?“要拍的话,必须详细地想清楚所有人物、所有情节,我的方法只能是找自己觉得好看的电影来参考。”
第一稿的剧本中,年轻人德仔在解除电视台订阅服务的问题上遇到重重阻碍,精神崩溃,冲到电视台老板办公室,把那一层的员工挟持成人质。剧本的视角主要落在各个人质(清洁工、会计、经理等等)身上,劫持者的面貌不清,“稍微有点避重就轻的。”麦天枢评论。刘浩良建议他参考西德尼·吕美特经典影片《热天午后》(香港译为《黄金万两》),阿尔·帕西诺饰演的银行抢劫犯桑尼是片中最重要的角色,两个小时后,被劫持的人都理解了他的苦衷。麦天枢知道自己必须发掘德仔背后的故事。
“直接把它的分场整个抄一遍,看看里面有什么drama的点,是我欠缺的,去找,充分地利用。”在成片里,德仔是一个不成功的编剧,常住家中,在高压下神经脆弱,濒临崩溃。
麦天枢几乎在每一个采访中都主动说到对吕美特的学习。同为编剧的刘浩良也十分赞成这样的创作方式。“我们知道单靠自己的能力不可能做好,所以找一些好看的电影作为原型。”
最后观众看到的,是一群小人物的故事。德仔如何阴差阳错地成为持枪劫匪,而电视台客服中心的其他普通人,包括客服、吉祥物玩偶员工、执勤警察、独居老人、记者……他们都体谅甚至帮助挟持者德仔,站在一起,拨打等候时间漫长的热线电话,反抗电视台的霸王条款;警方介入帮忙后,也要遭遇一个制度结构里工作人员的层层推诿扯皮。一桩退费纠纷变成轰动全城的劫案。
“我跟阿良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在电影圈这些年,其实看见很多能演又爱演的演员。现在电影产量跟之前比少了很多,他们发挥的机会也少了。我这个既然是小人物的故事,也不需要找大卡司来演,会不会能提供点机会给这些演员呢?”麦天枢说。《一个部门的诞生》的演员阵容中有不少出色的青年演员。比如饰演客服的香港中生代演员白只几乎是麦天枢凭直觉想到的首选,白只在《踏血寻梅》等作品中是悲剧人物,而在舞台剧中擅长喜剧,麦天枢认为他可以演一个老油条员工。白只确实也赋予了这部电影以黑色幽默的气质。

▲《一个部门的诞生》中,香港中生代演员白只饰演擅长推诿的电视台客服
当导演是全方位学习的过程,麦天枢学习选择和调试演员,学习与更多部门协同创作,学习怎么在后期层面弥补创作时的不足,学习了解当下的观众在想什么。
有影评人将《一个部门的诞生》视为香港市民喜剧的回潮。在采访中,我好奇的是,麦天枢想拍什么样的电影?作为一名职业编剧,他如何持之以恒地在集体创作中找准自己的位置?以及,不可避免的,银河映像对他的影响——他们是不是可以复制上一代的辉煌?他们这一代电影人的作品怎么定义银河映像的当下以及未来的可能10年、20年?
以下为《南方人物周刊》与麦天枢的对话:

我享受从其他人的角度去理解世界的过程
南方人物周刊:在银河映像的体系中,除了刚才谈到的“be ready”的状态,有没有更具体的关于好编剧的标准?
麦天枢:他们对完美的追求是很值得学习的,一开始我抱着一种心态,他们觉得什么好看就往那个路子走。但是对我来说,我稍微觉得自己独当一面,是在我觉得好看的东西不一定跟他们一样的时候。之后才发现,其实杜琪峯导演和韦家辉导演也希望你提供你觉得好看的东西。我敢于建立自己的观念,才能真正帮他们。
《一个部门的诞生》这个剧本是一个很重要的过程,我学习了一遍“自己觉得什么好看”,再用这种想法去帮杜导、韦导他们,这是我创作路上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南方人物周刊:具体是哪一部或几部作品的创作过程中,你有了比较独立的意识,知道你跟前辈们的审美是有不同的,但是你的也是好的?
麦天枢:我印象中是《我的拳王男友》(2019),因为疫情啊各方面的原因,加上片子自己的缺点,它不太成功。结尾我写过一幕,女主角的梦想是唱歌,她去唱歌比赛,男主角在打拳击比赛,女主角唱给男主角听的歌的时候,所有观众举起手机。但是最后不是用这个版本,是女主角放弃了自己的比赛跑过来,因为拍摄上有很多压力。后来乃海(游乃海,电影导演、编剧、银河映像核心成员)看完片以后问我,为什么不选择另外一个写法?乃海给我的一个启发是,不一定所有东西都要(接纳)杜导韦导。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编剧作品几乎都是集体创作而成,需要调和大家不同的审美,你是怎么适应的?
麦天枢:我觉得都有一种平衡,我入行的早期,跟什么人(合作)都没所谓,就学他们怎么看这个世界,怎么看创作。“二摊王”这个说法我也没有觉得不舒服,我享受从其他人的角度去理解世界的过程。
乃海曾经说过,创作者任何时候都应该对人保持好奇。对前辈保持好奇,其实就是转换角度看世界的一个模式;那么也能转换角度,从小人物的视角理解世界。
你说集体创作的难度,电影艺术很特殊的是,它集合了很多人的努力。《一个部门的诞生》我不是唯一的编剧,有编剧团队,也是集体创作。就算真的只有我编剧,我作为导演也要听大家的意见。我没可能有能力把控所有角度。不能排除有些导演行,比如希区柯克。有些人有这种能力。但是我没有。
南方人物周刊:那在听各种意见的时候,哪个该听的多一点?哪个少一点?谁的意见会更影响你一点?这些纯粹从你的创作观出发考虑,还是也要配合各种现实因素?
麦天枢:最理想肯定是从自己出发。比如《焚城》(2024上映的末日灾难片)是《一个部门的诞生》剧本之后我才参与的作品。我接回这个案子,剧本有300页,非常详细,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太多了。怎么精简呢?我发现必须先自己觉得好看,才有机会说服老板:我这个版本是好看的。我在某些程度上放大了一些小人物,确实打动了江老板(江志强),甚至于在资源分配上,可以有一些场景完全没有主演,比如说体育馆里面的群像。
南方人物周刊:很多创作者可能在意自己的独立性是否会被干涉,或者自己是否被冒犯。但你们好像很习惯于倾听和接受别人的意见,愿意不断改,而不是:我剧本终于写完了,这是最后一稿,最好谁也不要动它。
麦天枢:不同派别肯定有不同(方法)了,但是我觉得电影就是要听很多人的意见。剧本出来,演员会有意见,导演会有意见,美术也会有意见。韦家辉导演常常说,第一批观众的所有意见都是珍贵的。当然最后不一定全部都用、都听,但是必须先听过,然后知道怎么改,有没有可能改?一个人的角度肯定是窄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们不会觉得收到很多修改意见,是对自己创作水平的否定,而是,如果不好,那就看看有没有哪里是可以改的。这是比较健康的创作观。
麦天枢:健不健康我不知道,但是总而言之,我自己走过来,看他们——杜琪峯导演、韦家辉导演、游乃海导演,都用这种方法,我发现我只能用这种方法了。(笑)
这个艺术很难,我的比喻就像做运动员,所有人都想拿金牌,想赢比赛,但是其实不会所有人都赢嘛。创作也是,所有人都想写好看的东西、拍好看的东西,但是其实牵扯太多现实问题,而且有时候自己会钻牛角尖,最终拍出来不好看。

▲麦天枢在片场 图/受访者提供

大家都在追求好看,但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
南方人物周刊:具体谈一谈银河映像的前辈导演对你的影响?
麦天枢:最主要的就是态度上的了,我直接帮杜琪峯导演就是《三人行》(2016)。在那个戏里面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对完美的执着追求。乃海是编剧里面的头,编剧还有我跟阿良(刘浩良)。我们都经历过一种状态,9点就要开拍了,可剧本还没出来。
南方人物周刊:我看你之前接受采访时说过有一次剧本到当天上午11点才出,是不是?
麦天枢:11点能有已经是比较理想的了。在《三人行》的拍摄里,有一天大概11点,剧本出来,杜导看完不满意,再跟我们谈,人物啊各方面的不行,再去改。他让工作人员搞很复杂的机位,给我们换取时间,再改一遍,下午两三点再出来一版。他看完以后还是觉得不行,就叫停了,一个镜头都没有拍。我听乃海分享,他也没试过开工一整天一个镜头都没拍。对我们整个团队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挫折。因为我们,一天的钱和时间都浪费了。
我从他们身上学到最重要的,就是对艺术追求的态度。当然我不可能参考他们的方法,我能调度的资源不可能跟他们相比;而且我没有信心。现场才有剧本怎么拍?不可能拍。
南方人物周刊:你们进行即时的剧本改动,是三个编剧在一个房间一起写?还是明确分工?
麦天枢:比如乃海、阿良跟我三个人的团队,乃海打字慢,他是master mind(主力脑),我跟阿良打字,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我看黑泽明和其他创作者的合作,也是在一个酒店房间,一起写《七武士》,大家都输出最好的东西。
南方人物周刊:比如《神探大战》,你作为编剧之一,负责什么部分更多一点?
麦天枢:创作的工作肯定我跟阿斌(陈伟斌)写得比较多,韦家辉导演是大脑,提出主要方向,我们抛我们的意见,通常就讨论一段时间,我跟阿斌各自写一个版本,韦导看完以后,看哪个部分比较可用。
南方人物周刊:你们随时看谁的创作更好,好就用,不好的就迅速放弃,处于这个比较的状态?
麦天枢:可以这样说。其实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要出来一个剧本,大家都是给出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我觉得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比较的心,我要写赢你。大家尽力把最好的写出来,韦导都不一定会满意,所以就写吧。我们有一种共同作战的状态,大家都要打好它。
南方人物周刊:你以前讲过银河映像“飞纸仔”(指的是剧本“飞出来的纸”,即剧本随时处于修改的状态,小到台词,大到角色,即使在拍摄当日也如此)的传说,你做不到,你这一代编剧也做不到。那有没有什么新的规则、习惯,是由于时代的变化、工作环境的变化,你们这一代跟上一代不同的?
麦天枢:我觉得主要是机会少了。杜导、韦导、乃海都是在创作上很有天才一面的人。除了才艺的部分,还有是他们有训练的机会。因为以前他们一年能跑九组戏。现在怎么可能跑九组戏呢?一年能拍三部电影都厉害到离谱的地步了。我们训练的机会没法比。
电影有趣的地方是,你当然可以自己磨练自己,但是实战跟磨练在强度上有分别。就算今天有一个跟杜导、韦导一样那么厉害、天分那么高的人出现,没有一模一样的实战的机会,就不可能复制他们出来。现在“飞纸仔”不应该重现,因为没有那个能力,不可能那样,会损害其他部门准备的时间。
至于这一代会不会有一个新的规则或者什么,我觉得不会。你对艺术有没有追求?其实这个创意工业没有很明确的白底黑字的规则,不是定下来就必定能搞出好看的电影。但是那个心态应该是一致的,大家都在追求好看。只是不是每一次都成功。

▲麦天枢在片场 图/受访者提供

在没有灵感的时候有起码合格的创作
南方人物周刊:银河映像成立后,杜琪峯形容过他们的美学是“痛苦的浪漫”。差不多30年过去,你们这代人与他们,在审美上有没有一些共通的东西?
麦天枢:最近比较多人说《临时劫案》(2024)是有银河映像风格的戏,麦启光导演也是在银河映像有很大贡献的导演组核心成员。我跟他相识嘛,我觉得大家都没有一种“我们必须继承银河映像”之类的想法,因为那个包袱大到我们都没法思考的地步,所以大家只是努力去搞好看的东西。也不会害怕有人说我们的风格像银河映像,因为我们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自然会有银河映像的味道,我们肯定也不介意了,这是一个名牌。(笑)但是你说不像,我们也不会介意。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你什么工作都要接,什么工作都不敢挑不敢推。我有些惊讶,我以为有一些业界荣誉的编剧会有更多的自主选择权。
麦天枢:当然这也在于我个人的性格,我危机感很重。这一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我们总觉得有些项目可能搞不成。总在一种觉得“活不够”的状态,所以不太敢推活是一个事实。
现在行业在客观条件上,工作的机会确实少了,有活叫我来,也是对我的认同嘛,先谈,真的谈不来,才会推。我基本上都尽量不推了。我知道有些创作者,他们很重视的是专注于一个项目。但是我的不安感大于了对专注(的需要)。
南方人物周刊:你以后是否会有更多自主创作,会不会跟《树大招风》《神探大战》呈现不太一样的样貌?
麦天枢:我不敢说未来的潮流是什么,我觉得任何的定位,对创作人来说都是一种局限。比如定位了未来的港片就是喜剧,又成为了另外一种包袱。我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往后是不是必须按哪个路子走。而且不管写大人物还是小人物,都要把里面的人性找出来。
南方人物周刊:入行做编剧这些年以来,有没有一段时间,你觉得在编剧技能上到了一个瓶颈期?
麦天枢:有一个前辈说过,如果希望成为专业、职业的编剧,不在状态或者没有灵感的时候,你的作品起码要有80分;如果有灵感、在状态,要有120分。我感觉(没有)灵感不应该是一个借口,而且其实有很多技巧可以帮助人在没有灵感的时候拿出起码合格的创作。比如《一个部门的诞生》国内股票配资实盘排名,经验就是从经典里面获取养分嘛。可以没有灵感,也可以没那么多有光彩的台词,但是肯定能搞一个合格的剧本出来,找到自己想说的主题,也有悬念和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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